植物园,石庙。
“丧门大人⋯⋯啊!”布偶大仙才从石缝中露出脸来,脸颊就被捏了一大下,等他揉了揉软趴趴的圆脸蛋,丧门已经跑得老远,继续往下个目的地冲刺。
丧门来到化学大楼楼顶,突破重重封锁的大门,天台的主人恭候已久,揽琴而起,扬起一片紫纱。
“我不会像上次那么简单就放过你,纳命来!”
“好!”丧门无视女鬼放话,转身就走,女鬼赶紧在人跑掉前封住出口,让他鬼打墙地回到她面前。
丧门左右各移动三步,发现他相对于周遭景物的视角毫无变化,好言相劝形同透明的挡路者。
“很抱歉,东岳小姐,我必须快点结束这场奇怪游戏,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我在你后面!”女鬼提了整把琴往丧门后脑勺巴去,丧门及时回头,只被怪异的风扫得眼睛不舒服。
“女孩子别整天扯开喉咙乱吼,像他哥哥每个都很温柔。”陆家哥哥们曾在不同的时间点说过愿意养他们生活能力低弱的四弟一辈子,让他好生羡慕。
“那些妖魔鬼怪怎么配得上他!”女鬼长指使劲地抡下琴弦,水泥地应声爆开成碎片,往丧门扫去。丧门再不甘愿,也得应付这场不公平的打斗。
“绰绰有余!祈安他哥哥从小把他捧在怀里,怕他摔、怕他饿着,非常会煮饭!”丧门侧身躲过另一波琴音的冲击,很坚持陆家哥哥的好,才不枉费他在陆家白吃白喝那么多顿的恩情。
“他为他们几乎放弃一切,连性命都能割舍,但看看他们是怎么回报他的!他虽然笑着,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感到绝望!”
陆祈安说全是他的错,所以他并不伤心。旁观的丧门看不开,坚持要等团圆那天,固执地把陆祈安拉在手边;但是还没等到,他却把陆祈安给弄丢了。
“都是你!如果他没遇见你,不是那般命途,就能真正当个逍遥快活的散仙。”
“仙吗?抛下世间所有眷恋,没有爱憎悲伤。”丧门低声响应,“虽然美好,但祈安想要的不只如此。”
女鬼的美目迸射出厉光,她就是痛恨丧门自以为是的口吻。
“现在的我打不过你,请你让路。”
“作梦!”
随琴音炸开的水泥块划过丧门的眼角,割出一道血痕,血气牵引丧门腕上的保命符,纸灯大亮,幻化出施术者的残影。
丧门眼前出现一名半透明的道士,缓步挪动曳地的星蓝长袍,拱手向妖艳的女魅君揖了揖礼。
“君上,多有冒犯,望请见谅。”
丧门许久未闻他带笑的嗓音,除了望着他,没法多想。
“我就是要杀了他,你阻止得了?”
道士听了女鬼的宣言,语气反而变得亲昵起来。
“既是君上所愿,臣妾也只能概括承受。”
女鬼放声大笑,她就是喜欢折辱这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公子,让他像个卑贱的奴仆伏在她身下。
“我知道,你来鬼国,曲意逢迎接近我,不是因为皇诏,而是我手中握有星石,说你这千年来为那颗星而活也不为过。”
丧门眼皮动了动,陆祈安对他说过小道士寻宝的故事,小道士穷极一生四处漂泊,就是要把碎开的星子拼回完整。
“你就看着我再碎了他一次!”
当女鬼的焦点聚向丧门,才一瞬之差,她的胸前一痛,随即喷溅出血花,而丧门却看不见就在他眼前发生的血腥画面。
“我也警告过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劝?”染血的道士温柔说着,手中的剑更深入女子胸口几分。
“你!你难道忘了那些对我倾诉的衷情⋯⋯”女鬼咬牙控诉两人曾经的山盟海誓,多么恩爱缠绵。
“骗你的。”道士残酷地微笑着。
“我真的好恨⋯⋯你害得我臣民流亡至冥间,失去尊荣的王座⋯⋯最不甘的就是国灭那时,没能拖你一起去死⋯⋯”她往前挥舞着指爪,碰到的却是幻影的衣袂。
因是血沫画出的符咒,那人透明色的眼瞳也含着一点血色,笑起来更是勾魂。
“很抱歉,我不愿意。”
女鬼发出凄厉的恨叫,锐音消下之后,空气中的冷意跟着淡下。
幻影始终背对着丧门,他伸手一碰,散着柔光的道士却像泡沫般化开,再一阵旋风袭来,等丧门睁开眼,已经安然站在大楼底下。
............
福德自从千年前那晚,许久没有过不妙的感觉,人身的眼皮跳个不停。
她的能力就是能把坏事变成好事,而连她都扭转不来的灾祸,想必十分严重。
抬头望,天顶昏暗无星,气象预报明明说今晚晴朗无云,适合夜游冒险。
事前准备只看了晨间新闻两眼是她不对,福德捧颊反省中,她这十九年的人类生活过得太风生水起,没有应付突发状况的手腕。
脚下一震,是传说中这块土地掩埋的头号废弃物吗?
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妈祖娘娘⋯⋯不对,她本身就是受人祈求的大神,该怎么办呢?
正伤着脑筋,突然脚下一空,福德遭到男子有力的臂膀整个劫走。
“你还像蜗牛爬做什么!”丧门忍不住斥责,即使扛着一个人仍箭步如飞。
“呜呜,人家已经全速前进了!”竟然被跑了两个定点的丧门超过,乌龟福的绰号不是叫假的。
福德瞥见丧门眼角渗血的伤口:“欸,你受伤了?”
“口水抹抹就好。”
“怎么行呢?”福德在颠簸的路上撕开随身的创可贴,轻轻为他贴上。
“谢谢。”她看上去不像细心的人,却能注意他这点小伤。
福德没把握住丧门难得腼腆的表现,两手搭着他的肩头,肃然回头。
才一会儿工夫,她走过的足迹已经被厉气掩没。
她记得自己能比拟日月,同列三光,普照万物,却忘了计入浩瀚距离平方反比的影响,一点云雾就能遮断天地之间的连通。
他们赶回旧大楼,其他人已经在地下室候着,流丹忙着用朱砂补强绘在社办地板上的星芒阵形,呼喝迟来的社长和丧门快点站到点上,那个东西就快来了。
“什么东西?”亦心挤出不成声的气音探问。
校刊写道,公会记载,岛上曾别名为“埋冤”,三百年来移民潮,土地因而积聚不少客死异乡的怨气。
又每当政权转换,被不公对待的旧人起义抗争,被强权击杀的生灵不计其数,这样的历史背景,使土地养出十分棘手的东西。
公会出动各方高手也无法真正消灭它,只能勉强把它封进宝地,再将宝地营造成墓地。
掩饰尸气。
没想到后人会在宝地上盖学校,丰沛涌入的人气,滋润了底下的邪物,就待封印减弱,破土而出。
滞闷的空气让丧门一阵反胃,他拭去额间渗出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
“有那个的气味,往这里靠近。”
流丹往外望,可以从地下室洞开的门口看见昏暗的外界,随即惊觉她犯下的失误。
立阵的空间不可以敞开,否则旧大楼这个蓄养过荫尸的定点就成了专为它打造的导引处,如同在黑暗中高挂灯火,招唤着邪魔。
流丹才思及问题,黄浊的大眼就出现在视野之中。
太快了,措手不及,无法不感到惊怖。
“阿福!”流丹喊住起身往外走的福德。
她身为施术者,必须维持法阵不能动作,阻止不了。
“唉唉,我只是去关门啦!”福德对她最棒的守星人眨了眨俏皮眼波,“门口如果有星星在,防护罩就无敌了,简直天生为社长我量身订做的好任务。”
“妈的,你给我回来!那里结界顾不到,只能当炮灰!”流丹要是构得着福德的红裙子,铁定拖过来把她脑袋拆了重装一次。